一位退休的财务总监
，
看着自己亲手做了几十年的报表
，
突然不知道从哪一行看起；一位曾经能烧一桌好菜的母亲
，
如今站在灶台前
，
忘了是先放油还是先放盐；一位爱热闹的退休教师
，
渐渐把老友的聚会一次次推掉
，
最后连电话也不愿接了……

这些看似“人老了都这样”的生活细节
，
可能正是阿尔茨海默病在悄无声息中留下的第一道刻痕
。


在很多家庭里
，
微不足道的变化被忙碌的生活轻轻放过
，
直到老人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
，
直到存折密码再也想不起来
，
直到性格变得陌生、沉默甚至多疑
，
家人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
而此时
，
大脑的病理改变往往已经积累了数年甚至十几年
。


9月21日是第33个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
，
今年的主题是“早一步识别
，
多一份记忆”
。
多位临床专家在接受采访时共同呼吁：应对阿尔茨海默病
，
识别和干预的关口必须前移
，
早筛、早诊、早治
，
是当前最现实也最有效的策略
。


母亲走失过

46岁的儿子也确诊

几家医院的记忆门诊里
，
多是子女陪着年迈的父母一起候诊
，
当然也有孤身一人的中年人
。


“叫我老孙（化名）吧
。
”一名46岁的中年男人
，
神色淡定
。
“我在这边看病都一年多了
。
紧张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
现在来复查的
，
都挺好
。
”

回忆起首诊
，
老孙说
，
心情很矛盾
。
“我的母亲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
，
自从确诊后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
。
尽管我们都尽心照顾
，
但还是管不住
，
她走失过
，
我们也报过警
，
煎熬了几年
，
母亲过世了
。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
，
但老孙再一次陷入焦虑
，
因为他自己
。


他开始丢三落四
，
就拿车钥匙来说
，
下楼才想起来没拿钥匙
，
又回去找
，
这种情况经常会出现
。


从血液检查
，
到脑脊液检查
，
再到PET-CT
，
老孙确诊阿尔茨海默病
，
不幸中的万幸是
，
轻度
。


“确诊的那一刻
，
我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了
。
”老孙说
，
“既然如此
，
就看有什么治疗的方法
。
虽然不会根治
，
那就让记忆消失得慢一点
。
”

配合各种治疗
，
老孙的状态有所改善
。


这样的案例并非孤例
。
52岁的杨先生（化名）被确诊为早发型阿尔茨海默病
，
妻子察觉他不对劲是从去年开始的
。
几十年前的旧事记得清楚
，
近期记忆严重衰退
，
东西就在手边
，
偏说找不到
。
杨先生的父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病时已是晚期
，
过了几年也就离世了
。
“照顾他的那几年
，
真的不想回忆
，
可以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
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
”杨先生在妻子的陪同下主动就医
。


阿尔茨海默病并非老年人的专利
，
早发型患者也不罕见
。
虽然60岁以上的患者依然占据半壁江山之多
，
但四十多岁的患者已经开始未雨绸缪
。


不只是忘事

这些早期信号更隐匿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
，
阿尔茨海默病的第一个信号就是记性变差
。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彭国平指出
，
近期记忆减退确实是最典型的早期表现
，
“刚说过的话、刚做过的事
，
转头就忘
，
但对很久以前的事情反而记得清清楚楚”
。
这种“近事遗忘、远事清晰”的特点
，
常被家属误认为是正常的老年健忘
，
从而错过了最佳干预时机
。


不过也有一些焦虑的家属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
，
“以为记性变差就是阿尔茨海默病
，
这种认知也要纠正
，
不要人为地制造焦虑
。
确诊
，
我们需要综合判断
。
”

但彭国平提醒
，
早期的其他表现更加隐匿
，
更加意想不到
。


比如
，
临床上有一类少语型患者
，
主要表现为语言表达困难
。
部分老年人年轻时能说会道
，
典型的社牛
，
但是渐渐地出现了说话卡顿
，
表达不利索
，
“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
跟人聊天聊不下去
，
于是干脆回避社交
，
不愿出门”
。
这类患者占比不高
，
但容易被误解为“性格变内向了”
。


再比如
，
视觉变异型患者
，
看东西的方式变得很奇怪
。
“只看到眼前的一样东西
，
就如同看到一棵树但看不到整片森林
，
看到眼前的一盘菜但看不到整桌菜
。
”这类患者常被误认为眼睛出了毛病
，
辗转眼科多次才被转诊到神经内科
。


“如果发现身边的人出现记忆力明显下降、语言表达困难、判断力减退、性格改变或社交退缩
，
哪怕只有一条
，
也建议尽早到记忆门诊排查
。
”彭国平强调
，
这些信号单独出现时往往不引人注意
，
但可能就是大脑在发出求救
。
而当这些信号组合在一起
，
那么其实大脑的损伤情况往往已经比较严重了
。


未来治疗窗口

有望继续前移

确诊之后
，
患者面对的是一个并不轻松的现实：目前还没有药物能够逆转阿尔茨海默病
。
但这并不意味着治疗无计可施
。


浙江省人民医院精神卫生科主任医师廖峥娈介绍
，
目前治疗思路有两大类
。
一类是对症治疗的经典药物
，
主要用于改善或缓解患者的认知功能及行为症状
，
但是不能干预或阻断阿尔茨海默病的病理生理学进程
，
无法改变疾病的渐进性进展轨迹
。


还有一类是近年来受到广泛关注的疾病修饰治疗药物
，
可以延缓早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认知功能减退进程
。
“单抗类药物可以延缓2到3年的进展时间
。
”老孙经过治疗后复查转阴、减少打针频率
，
正是这一治疗路径的典型
。


除此之外
，
阿尔茨海默病脑机接口目前已经处于早期应用阶段
。
廖峥娈介绍
，
它通过采集脑电信号分析大脑状态
，
或通过声、光、电等方式刺激特定脑区
，
帮助延缓认知衰退
。
“不少患者通过早期干预和规范管理
，
可以维持5年甚至10年的生活自理能力
。
我们把它当成一种慢性病来管理
，
就像高血压、糖尿病一样
，
虽然无法根治
，
但可以让患者带着疾病
，
仍然有质量地生活
。
”

彭国平指出
，
目前靶向tau蛋白、神经炎症等新型药物及血脑屏障穿透技术也在快速研发
，
非药物干预包括无创物理调控治疗、免疫细胞疗法等协同作用也受到关注和探索
。
学界仍在进一步努力
，
未来治疗窗口有望继续前移
。


筛查下沉到基层

把慢病管理做在前面

预防的第一步
，
是让更多人在症状还轻的时候就“被看见”
。


长期以来
，
阿尔茨海默病的精准诊断依赖脑脊液穿刺或PET-CT检查
，
前者有创
，
后者费用高昂且可及性有限
，
很多患者因此望而却步
。
如今
，
血液检测技术正在改变这一局面
。
“现在的血检技术非常便捷
，
也很敏感
，
可以提前5到10年发现高危人群
。
”彭国平介绍
，
他门诊上约有三分之一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在轻度认知损害阶段通过早期筛查被发现
，
及时干预后
，
病情可以获得明显延缓
。
便捷的筛查手段
，
既能帮助高危人群提高警惕
，
也能排除不必要的焦虑
。


这一技术突破的意义
，
更在于它让普筛成为可能
。
今年3月
，
浙江省老年期痴呆全病程服务协作网启动建设
，
由363家省、市、县级医疗卫生单位及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申报组成
。
彭国平和廖峥娈都是该协作网专家组的副组长
。
他们表示
，
通过培训基层医务人员、建立分级诊疗与双向转诊机制
，
专业的筛查技术和诊疗理念能延伸到社区
。
一旦发现问题
，
患者可以顺畅转诊至上级医院确诊和干预
，
病情稳定后再回到社区进行康复与随访管理
，
实现筛查、诊断、治疗、康复、随访的一体化全病程管理
。


日常的预防与康复也构成了慢病管理的重要内容
。
认知训练、规律运动、健康饮食、社交参与
，
这些看似平常的生活方式
，
在延缓认知衰退中扮演着实实在在的角色
。


有研究显示
，
每周150分钟中等强度的有氧运动
，
可使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病风险降低30%以上
。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陶青青在解读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等机构研究团队的一项研究时特别强调
，
中等活动水平即达最佳保护效果
。
“并非步数越多效果越强
，
每天5000至7500步即可达到较好的保护作用
。
”陶青青说
，
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100%预防阿尔茨海默病
，
遗传、血压、血糖、生活习惯这些因素也很重要
。
但走路的好处在于：不用花钱、不用吃药
，
只要愿意动
，
就能给大脑“上一层保险”
。


潮新闻记者 杨茜

（来源：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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