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今年五月底
，
在《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三季第一期节目的录制现场
，
我印象最深的是脱口秀演员贤鱼
。
当时凌晨一点多
，
我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
，
最后一个上场的贤鱼
，
带着爆炸头和大嗓门出场
，
在舞台上左右走着表演
。
围绕“花呗”这个主题
，
他的每一句话在现场像有魔力
，
让人“不明所以”跟着笑
，
直到脸颊酸痛
。


我开始关注这个演员
，
他原名叫张家贤
，
节目开始前
，
他获得今年单立人原创喜剧大赛的冠军
。
在播客平台
，
他主持的节目“得体广播站”有一批忠实听众和独属于他们的“暗号”
。
听友们熟悉并期待贤鱼在播客中忽然高歌、表演某个网络热梗
，
喜欢这种抽象和不讲任何道理的一顿爆笑
。
凭借这种风格
，
在《喜单3》节目中
，
贤鱼进入决赛
，
获得年度第11名
。


更早的时候
，
贤鱼是衡水二中学生
，
是读了五年中医的本科生
，
是天津一家银行的职员
，
有外人看起来稳定的收入和生活模式
，
兼职说脱口秀
。
从2018年讲开放麦至今
，
他换了好几个身份
，
直到成为全职脱口秀演员
。
他经历了从文本向表演的转变
，
经历过《喜单1》节目一轮被淘汰的打击
，
从怀疑、痛苦到现在有了些自信
。
他说“现在的生活
，
就是我想要的样子”
。


为什么一个看起来总在做安稳选择的年轻人
，
后来成为一名没有收入保障的全职脱口秀演员
？他在变换的身份中感受到什么
？

以下是贤鱼的讲述：

口述｜贤鱼

记者｜李晓洁

“我从小就爱表演”

我第一次知道脱口秀这种形式是2017年
，
《吐槽大会》第一季上线
。
那天我去发小家里玩
，
他打开这期综艺
，
当天从下午到晚上
，
我俩把所有更新的都看完
，
一点没停下来
。
我就觉得太好看了
，
怎么这么好笑
？后来开始追节目上的人
，
关注李诞还有他们团队做的新节目
，
买李诞的书
，
跟着学怎么入门讲脱口秀
。


《脱口秀大会》剧照

2018年
，
我还在河北唐山读大三
，
网上看到天津脱口秀club招募人去讲开放麦
，
我抱着试一下的心态
，
写了一篇稿子发过去
，
通过了
，
我就跑到天津去讲
，
到地方发现很多也都是大学生在尝试
，
我就放松很多
，
第一次上台效果也不错
，
就这样开始说开放麦
。


为什么敢去尝试
，
因为我从小就爱表演
。
小时候过年看春晚
，
赵本山的小品刚表演完
，
我接着就靠记忆给家里人模仿一段
，
我喜欢模仿
，
家人不看都不行
。
我还爱敬酒
，
家里人也没这么要求我
，
吃饭时候我自己就主动站起来
，
说一点吉祥话
。
我妈从小还让我去上卡耐基口才训练班
，
教孩子怎么跟人交流
。
大概五六年级
，
我妈工作单位办元旦晚会
，
说职工家小孩也能参与
。
我跟一个同学上台演了一段双簧
，
单位还给我俩一人发了50块钱红包
，
当时觉得好多钱
，
花不完啊
，
我吃了两顿肯德基都没花完
。


受访者供图
，
下同

到了高中
，
我在衡水二中
，
依然喜欢表演
。
在河北
，
衡水二中是对标衡水中学
，
但相对严苛的体系
，
五点半起床
，
被子叠豆腐块、跑操这些就不用说了
，
中午吃饭
，
衡中学生还能在食堂吃
，
我们要把饭打好
，
跑着拎回教室
，
一边学习一边吃
。


我在衡水二中成绩不好
，
经常是倒数十名左右
，
这也上了一本
。
那几年很压抑
，
我不想学习
，
我喜欢跟人聊天
。
高一高二我们有元旦晚会
，
每年我都报名表演小品
，
一表演我就特别开心
，
还能少上一节晚自习
。
也是那时候接触了走台、道具、文本、人物形象这类非常基础的东西
。
后来到唐山上大学
，
我当了班长
，
也爱张罗
。
所以从小到大
，
我一直喜欢表演
，
也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幽默感
。
但看到有脱口秀这样一个可以独自完成的喜剧形式
，
就想上台证明下
。


我记得自己第一次上台是吐槽大学室友
，
比如洁癖严重、打呼噜这类琐事
，
当初也没多少生活经验
，
只能讲讲这些
。
后来有一次去北京听开放麦的路上
，
认识了一个脱口秀演员石璐
，
她看了我表演的视频
，
觉得我不怯场
，
很松弛
，
她无偿教了我很多
，
我们连着三四天
，
每天打一个小时的语音电话
，
她教我怎么写稿、上台表演
。


就这样讲了三个月开放麦
，
就有人邀请我去那种新人拼盘的十分钟商演
，
一次给三百多
，
一个月去三次就有1000块收入
，
是我生活费的一半了
。
当时整个行业也是刚开始发展
，
每月“横空”多一笔钱
，
对还是大学生的我来说可开心了
。


中医、银行职员
，
还是做脱口秀演员
？

如果没遇到脱口秀
，
现在我可能是一名中医
。


本来高考后填报志愿
，
我前几个都是选的机械自动化相关
，
我对理科很感兴趣
。
后来空了几个专业
，
就填了唐山一个理工和医学院合并的大学
，
选了临床、中医和麻醉专业
，
结果最后前面都落选了
，
调剂到中医专业
。
我对中医是一无所知
，
硬着头皮上
，
不出意外的话之后就是考研、继续这条安稳道路
，
直到大三我开始讲脱口秀
，
我才觉得自己真的找到了喜欢做的事
。


《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三季》剧照
，
下同

但是有段时间我也迷茫过
。
到了大四
，
家人希望我考研
，
觉得全职说脱口秀不稳定
，
当时还没有大剧场接受脱口秀演出
，
建议我以后任何时候再开始说脱口秀都行
。
我妥协了
，
大概2019年3月
，
我不再演出
，
在唐山准备考研
。
可实际上
，
我心里还是想着脱口秀
，
我看不下去资料
。
就这么有点混着过了几个月
，
直到那年底我才下定决心跟父母说了这事儿
，
又回去讲开放麦、想商演
。
可是过去了大半年
，
行业内段子的风格、环境都有变化
，
我就想找一个有线下的城市一边工作、一边去开放麦
。
最后发现那年天津一家银行在扩招
，
我考进去
，
成了一名银行柜台员工
。
白天给大爷大妈说几块钱利息的区别
，
晚上去讲开放麦
。


那段时间我很纠结
，
上班时觉得孤独、迷茫
，
中医专业在银行也难晋升；当我给别人取了一天钱
，
下班骑着电动车去讲开放麦
，
又很快乐
。
哪怕是白天我跟银行同事拌嘴了、跟客户吵架了
，
在开放麦我用段子的形式一吐槽
，
观众也高兴
，
我情绪也有了出口
。
我一周去四次开放麦
，
每周还有商演
，
我还认识了好朋友刘振东（现在是播客节目“得体”的主持人之一）
，
脱口秀像是成人版的兴趣班
，
我在那不用特别使劲
，
讲的效果也不错
，
现在回想起来很开心
。


我的话题基本还是中医、宿舍关系、谈恋爱、工作
。
我到现在也不讲原生家庭话题
，
我父母在我初中离婚
，
我有两套父母
，
我上学时也为此特别伤心过
。
但我在这上面没有特别想表达的
。
我在衡水市长大
，
家庭条件在当地还行
，
我的父父母母也是很好的人
。
比起这些
，
我更想讲在我痛苦、不自信时陪在我身边一起玩的朋友
，
我们一起长大
，
他们帮助我很多
，
这也是我在决赛讲的段子
，
有朋友真好
。


就这样在天津待了快两年
，
之前一直不敢全职
，
因为收入不足以支撑自己生活
。
到了2022年春
，
我看到好朋友沈清发了个vlog
，
半开玩笑地说上海这些脱口秀演员一个月跑商演能赚上万元
。
我当时在天津一个月到手3000多元工资
，
心动了
。
再加上史炎老师当时在上海要做一个叫《开麦总冠军》的节目
，
邀请我
，
说一期给演员3000块
，
我说太好了
。
一开始是请假来的
，
参加节目之余还去讲开放麦
，
没想到自己在上海这个遍地厉害演员的地方
，
说的效果也不错
，
还有俱乐部老板要约我在上海演出
，
我才意识到自己在上海也能有口饭吃
，
才敢辞职、违背家人对我期待来了上海
，
开始全职说脱口秀
。


风格转变
，
快乐第一

家人当然是不支持我来上海
，
但他们也不会过分控制我
。
说给我三年时间
，
看我在上海干喜剧怎么样
，
临走还给了我两万块钱
。
那年到上海没半个月
，
就开始封控了
，
几个月后才开始正经演出
。
一开始我觉得好自由
，
不用早起上班
，
每个月商演
，
收入好的时候能有一万多
，
那时候行情也不错
，
水涨船高
。
后来我就迷茫
，
觉得没有方向
，
没有特别想要努力、奋力一博的感觉
。


2024年被选上参加《喜单1》节目的录制
，
给了我很多想象
，
以为自己被看到了
，
可能会火
，
以为自己至少要进第三轮
，
但随后一轮游淘汰、我的段子被快剪（完全剪掉、不出现在正片）
，
又给我最沉重的打击
。


当时我讲的段子是跟谈恋爱有关
，
是偏文本、没多少表演
。
大概就是我用了很大力气也找不到对象
。
我不想讲几年前的中医、宿舍关系老段子了
，
当时我最困惑的就是为什么没人爱我
？我记得那年节目编剧还提醒我
，
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
男生讲恋爱话题、讲男女相处话题很容易显得油腻
，
当年大家已经有点不爱听恋爱、不相信爱情了
。
但我没别的选择
，
我记得上台后越讲越凉
，
我越来越没信心
，
直到今年第一轮比赛前
，
那都是我的心魔
。


现在想想
，
那次打击算是一场全盘否定
，
也让我定下心
，
认真考虑自己以后到底要做什么样的喜剧
，
不能再混沌下去了
。


首先
，
我更重视逐字稿了
。
以前我有个误区是逐字稿可能会限制表演方式
，
我就在台下写出大概的稿子
，
到台上看状况完成另一半
。
那次比赛失利后我发现
，
台下我没用尽全力
，
到台上我也完不成另一半
。
我开始认真写逐字稿
，
把结构理得更清楚
，
上台我反而能翻出来更多梗
。


另外
，
我探索更多话题
，
也更看重表演
。
肢体、表情、语言停顿、甚至发型都能用来表演
。
这个探索过程
，
参与播客节目录制给了我很多信心
。
我从2023年开始参与当初签约的公司旗下播客《嘻谈录》
，
后来成为节目主持人之一
。
一年多主持下来
，
我从一开始不敢说话
，
到话太密
，
又到后来学者策划、理解每个人的角色和位置
，
成长很多
。
主要是我喜欢录播客
，
喜欢跟大伙儿聊天
，
而且播客对脱口秀演员有很好的引流作用
，
会被更多人认识
。


《喜剧播客雇佣兵吐槽大会》视频博客截图

不过做播客真正让我有自信
，
是去年9月
，
我跟前公司的合约到期后
，
我能更自由参与不同喜剧播客节目
，
那段时间我串了许多台
，
外号“播客雇佣兵”
，
后来我和朋友也办了自己的播客《得体广播站》
，
我的风格是随时唱跳、翻梗
，
没有逻辑
，
也是强表演性质
。
我发现这种风格是最符合我的
，
而且也有人喜欢
，
也有同行要我坚持下去
，
给了我信心
。
当时我的专场《我打不赢爱情》
，
票随着我不断串台卖得越来越好
，
主办方还问我能不能加场
。
包括线下演出
，
上台后明显感觉观众认识我、接受我、期待我
。
我能感到跟观众的关系更近了
，
我也更自信了
。


今年春天
，
我参加了单立人原创喜剧大赛
，
这算是线下数一数二被认可的比赛
。
我讲的几个段子
，
后来基本上也在今年《喜单3》里出现
。
以前我害怕比赛
，
怕输
。
但是今年在单立人比赛期间
，
我忽然想通一点——喜剧的好处是
，
大家不会一直盯着你的失败
，
淘汰了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
但你晋级了就一定会有奖励
。
这样想我就不害怕了
，
比赛结果也超出我的预期
。


《单立人原创喜剧大赛》剧照

今年能进入节目的决赛
，
我已经很满足了
。
我知道对于我这种强表演、热闹的风格
，
也会有人不喜欢
，
说我太吵了
，
没有引人深思的部分
。
但我这两年就是在追求这个
，
我不一定要讲内心深处的苦、非要上价值和意义
，
我就是想先好笑起来
，
希望大家听完之后不用非要琢磨什么道理
，
只要度过一段快乐时光就可以
。


我也喜欢看有深度的专场
，
但我目前就是一个想法简单、喜欢看无厘头短视频的人
，
我追求的深刻对大家来说都太浅了
，
我也没什么特别要告诉大家的道理
，
那就穷开心吧！这就是真实的我
，
这就是我现在想要过的生活
。


网友看法

1、网友绝代风华-愿你：我非常喜欢脱口秀，想当脱口秀演员，但我本人性格极度内向，偏孤僻，有社恐倾向，不喜与人交流，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然而说脱口秀要口才，也要与观众互动，所以说脱口秀对我来说有困难，我也觉得我的这种性格不适合当脱口秀演员，如果我当脱口秀演员，肯定被淘汰，因为我性格极度内向，不喜与人交流，也不擅长交际，即使说脱口秀也没人看，因此当脱口秀演员只能想想了。但是我真的想当脱口秀演员，请教一下我这个性格适合当脱口秀演员吗，我这个性格能当脱口秀演员吗？

2、网友壹點：这一季我记住了贤鱼、How、多爷、丹妮、童钟（TZ）等一众优秀的脱口秀新面孔，风格迥异，但都大放异彩。记得后采时贤鱼说过“感谢脱口秀，喜剧真好”，然后他流泪了，最应该感谢的应该是那个不放弃梦想的自己吧。

3、网友千年游一番：看了不少脱口秀，这行入门门槛低，但想出名做大很难！[灵光一闪]

4、网友antifool：这哥们自称是表演型，就真没法看，满台溜达，水平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