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政治另一种形式的继续”。克劳塞维茨在大约200年前的这句话,在特朗普下令轰炸伊朗核设施事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美国内部的多股政治力量,对于是否要卷入中东漩涡持有截然相反的立场。
小布什政府时期崛起的新保守主义集团、以及军工复合体、以色列游说团体联合起来,极力支持扩大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干预。新近崛起的“美国优先派”,作为特朗普的重要基本盘,坚决反对美国卷入下一个战争泥潭。
这几股力量围绕如何争夺特朗普的心智,展开了激烈的博弈。
美国内部的多股政治力量试图争夺特朗普心智
据当地媒体透露,轰炸前几天,特朗普曾两次召开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期间,军方向总统提供了三个军事行动选项:最低烈度方案,折中方案,以及“实施大规模打击”的重度方案。
最终,特朗普选择了以最小的成本,获取最大舆论战果的做法,既可以让自己宣布彻底破坏了伊朗的核设施,又能让双方点到为止,避免陷入新的战争泥潭。
这种取巧的做法虽然同时照顾了各方的利益,但是显然也无法让各方满意,同时也让本次轰炸究竟取得了多大的战果变得扑朔迷离。美以伊三方各执一词,各有赢点。
不过,相比于所谓的真相,特朗普政府决策过程背后的政治博弈实际上更加重要。它体现了美国内部各种互相冲突的政治力量,如何在特朗普调和下达成了脆弱的平衡,并孕育着新的危机。
1.孤立主义
2025年3月25日,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图尔西·加巴德(Tulsi Gabbard)在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举行的听证会上表示:情报界维持了前几年的评估,伊朗没有积极寻求核武器。
图尔西·加巴德
加巴德是在2024年大选中从民主党阵营倒戈而来的,为帮助特朗普胜选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此时,加巴德的言论实际上代表了特朗普阵营浓厚的孤立主义情绪,以及急于从中东事务中脱身的想法。
特朗普身边的“美国优先派”中有很多人与加巴德有类似的想法,包括MAGA的民间舆论领袖班农、塔克·卡尔森,以及副总统万斯、特朗普的私人特使史蒂夫·维特科夫等重量级人物。
其中,维特科夫曾是一名纽约房地产投资人,与特朗普是老相识,深受其信任。
美国中东特使史蒂夫·维特科夫
维特科夫虽然极其缺少从政经验,但是特朗普上台之后立刻让他负责跟俄罗斯的破冰之旅。据说,维特科夫在莫斯科只花了“三个小时就跟普京成为朋友”,还成功与俄罗斯达成了交换在押囚犯的交易。
虽然俄乌问题最终陷入了僵局,但是维特科夫仍然是特朗普的绝对亲信,在外交政策上一直在严格遵循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原则。
同时,特朗普还任命维特科夫为中东问题特使,负责跟内塔尼亚胡政府沟通,以及与伊朗协商核谈判事宜。
特朗普上任初期,维特科夫曾直接给内塔尼亚胡打电话施压,要求达成加沙停火协议,并以美国官员的身份进入加沙,亲自监督停火的落实情况。
在这一时期,内塔尼亚胡政府一度忧心忡忡,亲自来到白宫进行游说。
据《纽约时报》透露,特朗普多次拒绝了以色列在5月份对伊朗核设施进行联合轰炸的提议,坚持用谈判手段解决伊朗核问题。
不过,MAGA派系虽然是特朗普重要的选民基本盘之一,在民间有很高的舆论声量,但是他们在政界的根基很浅,也缺少处理政务的专业能力。
例如,国防部长赫格塞思虽然参加过美军,但是退役前军衔仅为少校,依靠做福克斯新闻主持人期间经常谈论军事方面的问题被特朗普相中,在军事方面既缺少威望,也缺少专业知识。
副总统万斯是比较强硬的“美国优先派”。在美伊争论的焦点“民用核能”上,万斯曾于5月7日在慕尼黑领导人会议(Munich Leaders Conference)期间吹风,白宫对伊朗维持民用核能没有意见,新的伊核协议将使伊朗重新融入全球经济。
但是,副总统是一个礼仪性的职位,并没有实权。
前纽约房地产投资人,美国中东问题特使,维特科夫与伊朗的谈判过程也非常不顺利。
4月12日,美伊在阿曼进行了第一轮谈判。特朗普期望双方能够在60天内达成协议,但是谈判的进展十分缓慢。
当美伊双方决定推迟谈判期限,于6月15日举行第六轮谈判时,以色列在6月13日凌晨对伊朗不宣而战。
这一行为瞬间将美国推到了风口浪尖。特朗普决定是否要对伊朗动武的决策窗口急剧缩短。
此时,民间MAGA开始急切地游说特朗普,不要卷入中东战事。
6月19日,特朗普的第一任“国师”,MAGA民间舆论领袖班农进入白宫,与特朗普共进午餐。消息人士透露,班农向特朗普传递了以色列情报不可信的信息,“钻地弹”可能无法按计划工作。
前白宫首席战略师和总统高级顾问斯蒂芬·班农
用餐结束后,特朗普口述了一份声明。随后,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Karoline Leavitt)发布消息,称特朗普推迟了轰炸并会在两周内做出最终决定。
白宫新闻秘书罗琳·莱维特公布特朗普推迟轰炸
但是,在形势愈加紧迫的情况下,政治经验丰富、手腕高超的技术官僚开始体现出优势,而这群人大部分属于强硬的军事干涉派。
2.干涉主义
5月7日,当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发表允许伊朗发展民用核能的言论,美国的亲以色列人士开始了行动。
第二天,资深共和党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和汤姆·科顿(Tom Cotton)在国会大厦举行新闻发布会,威胁如果本次伊核谈判无法“完全拆除核设施”,那么相关协议将不会在参议院获得通过。
林赛·格雷厄姆要求彻底拆除伊朗核设施
在美国,以色列游说集团作为本土最强大的游说团体,对政坛高层的渗透力很强,但是对于底层的操控力较弱。
特朗普的当选非常依赖新崛起的底层MAGA群体。自其第二任期开始以来,特朗普的决策经常围绕如何迎合自己的选民基本盘展开。
而相当多的底层MAGA选民并不希望看到美国再次卷入战争,这给以色列控制这一届美国政府制造了前所未见的困难。
不过,除了议会,军队内部的新保守主义集团也与以色列关系密切。现任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埃里克·库里拉(Erik Kurilla)便是其中的重要一员。
美国现任中央司令部司令埃里克·库里拉
库里拉毕业于西点军校,在小布什政府时期参与指挥了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
2022年1月,总统拜登提名库里拉接任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接手之后,库里拉的工作重心是打击中东地区的恐怖组织,处理伊核计划相关议题,以及应对叙利亚等中东国家的局势。
2024年10月31日,在特朗普锁定大选胜局之前,库里拉应以色列国防军的邀请访问以色列,讨论了地区战略安全和两国联合响应等议题。
显然,这是以色列为了排除总统选举结果对美以关系的干扰,而采取的预防措施。
特朗普上任之后,虽然任命了亲信赫格塞思担任了国防部长,但是在军方高层依然缺乏心腹。
随后,特朗普解雇了拜登政府任命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查尔斯·布朗,提名了退役空军中将丹·凯恩。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在提名前未达到上将军衔的主席。
但是,特朗普对凯恩并不熟悉,提名他仅仅是因为在第一任期两人曾经在伊拉克见过一面。这也说明了特朗普的选项实际上非常有限。
据CNN报道,凯恩在军队中的职业轨迹非常不典型,从一名战斗机飞行员,晋升到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是一名熟悉特种作战的技术型将领,政治上不太敏感。
类似库里拉这样信奉新保守主义的军事强硬派,依然在美国军队高层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据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透露,库里拉与亲以色列的资深议员林赛·格雷厄姆等人来往密切,在军队内部形成了一个对伊鹰派,几乎完全主导了航母战斗群、战斗机、轰炸机等美国军事资产的大规模调动。
库里拉的行为一度引起了将亚太地区视为首要重心的“美国优先派”的不满。一名五角大楼官员在接受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采访时就表达了对库里拉的不满,称中央司令部正在从其他战区手中抢夺军事资产。
当6月12日以色列对伊朗不宣而战后,在特朗普犹豫不决的关头,五角大楼的军事将领对技术方案的保证起到了关键作用。
据报道,特朗普在决定轰炸伊朗核设施的最后三天,曾反复在战情室与凯恩、库里拉等人确认轰炸伊朗的技术细节。
特朗普最终决定为轰炸伊朗核设施
最终,技术官僚的保证成了左右决策的关键影响因素,促使特朗普对轻松获得一次大赢的渴望占据了上风。
6月21日,美国对伊朗核设施的首次轰炸发生了。
这是一场平衡了不同利益方诉求,点到为止的军事行动。它追求的目标极为有限,足以让特朗普对外宣布消除了伊朗的核威胁就算完成了任务,并且在此基础上尽量降低卷入更大规模战争的风险。
换句话说,这次行动的政治含义超过了其军事意义。但是,这样的目标也让轰炸效果的事后评估变成了一场各说各话的罗生门。
3.罗生门
2025年6月18日,《华尔街日报》援引三名知情人士的说法,称特朗普17日晚告诉某个高级别助理,他已批准美军对伊朗的打击计划,但暂时不下达最后命令,以观察伊朗是否会放弃核项目。
同一天,有关美国将如何打击伊朗的各种说法,开始从各个渠道“泄露”出来。
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担任美国驻以色列大使的大卫·弗里德曼,在推特(X)上发文称,美国说不定会在福尔多投下几枚“炸弹”(MOAB),摧毁核设施,然后撤离。
大卫·弗里德曼发文透露对伊朗核设施的轰炸计划
不过,美国军方最担心的泄密者实际上是特朗普本人。
据《纽约时报》报道,在轰炸计划执行过程中,一名军方官员抱怨特朗普是“对行动安全的最大威胁”,为此美军高层做了大量的保密工作,向外界不断释放烟雾弹,来掩盖真实的行动。
袭击发生后不久,媒体援引两名知情人士的消息称,美国通过秘密渠道向伊朗传达了信息,本次袭击行动将得到控制,今后不再计划发动新的袭击。
特朗普的举动显然是为了控制轰炸对伊朗造成的刺激,以免战事升级。但是,这也让民主党以及相关媒体指责特朗普提前通知了伊朗,使其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
轰炸结束后,特朗普立刻宣布已“解除伊朗的核威胁”,取得了“超级大”的胜利。
白宫在轰炸结束后发文称伊朗核设施已被完全摧毁
但是,不久后,CNN披露了一份独家消息,称国防情报局泄露了一份内部评估报告,显示美军的打击未能摧毁伊朗核计划的核心部分,仅能将核项目的进度拖慢数月。
在这篇报道中,消息人士称伊朗的离心机基本上“完好无损”,而且大部分浓缩铀在美国空袭之前就已经从这些地点移出。
这起泄密事件令特朗普大发雷霆,怒斥亲民主党媒体为假新闻。
情报总监图尔西·加巴德之前由于评估伊朗没有积极寻求核武器,遭到了特朗普的批评,这次主动出面为特朗普挽尊,称新情报显示,伊朗核设施遭到严重破坏,需要数年时间才能重建。
本次美国轰炸伊朗核设施的效果究竟如何,已经变成为了各方争论不休的罗生门,并且因此引起的派系斗争才刚刚开始。
由于担心以色列会故技重施,再次将美国拖入冲突,许多“美国优先派”人士开始要求肃清特朗普身边的亲以色列人士。
他们指责中央情报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和中央司令部司令库里拉已经成为以色列的代理人。
这两名高级官员直接引用从摩萨德和以色列军方那里得到的虚假情报,向特朗普施压,要求美国更直接地加入以色列的战争,而且向总统隐瞒了这些情报的来源。并且,以色列还一直在敦促特朗普同意除掉哈梅内伊,以便彻底断绝美国和伊朗恢复核谈判的可能性。
MAGA派还将怒火对准了白宫幕僚长苏西·威尔斯 (Suzie Wiles),指责她将那些不同意攻击伊朗的官员排除在特朗普的接见日程之外。
白宫幕僚长苏西·威尔斯
属于右翼阵营的福克斯新闻(Fox News)也被指控变成了以色列的宣传工具,影响了特朗普的判断。
特朗普阵营由于在袭击伊朗事件上的意见不合,正在变得彼此分裂,相互攻击。其中一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公开讨论让万斯成为总统的可能性。这表明,MAGA派别已经成为一个有明确主张的政治团体,而不是一个忠于特朗普个人的私人粉丝团。
这种变化意味着,未来即使特朗普不再活跃,MAGA派系也将成为美国政坛不可忽视的一股政治力量。
这场由特朗普掀起的政治风暴,正在摆脱对创始人的依赖,获得属于它自己的独立而持久的生命力。
本财经资讯由财经猫网发布,版权来源于原作者,不代表财经猫网立场和观点,如有标注错误或侵犯利益请联系我们。